2016年5月1日 星期日

羅馬戰士在香港:渣打銀行的五元和十元鈔票

三十年代的匯豐鈔票的確精美,不過存世數量甚多,加上不同面額鈔票的背面設計變化不大,讓人看多了也會覺得刻板,正正這樣就更喜歡同期的渣打紙幣了。

從1930至31年開始,由渣打銀行發行的五元,十元和五十元紙幣的正面左方分別出現了不同的羅馬士兵的肖像,跟當時主要以不列顛尼亞Britannia女神或羅馬神話角式為主體構圖的一系列香港紙幣比較,可謂別具一格,於是一眾收藏家就直稱呼這些渣打紙幣為‘羅馬兵’或者‘羅馬戰士’了。雖然無奈,但小弟還須在此說明:因小弟沒有收藏上述的五十元,故本文只會跟諸君介紹其餘兩款面值的紙幣。
正面中間大大一個的‘5’字及其左右兩個‘伍’字使整體更為醒目,也更容易分別出幣值。
先跟大家見面的是五元鈔票。早年各銀行的紙鈔顏色各不相同, 不像今天按面值統一為某一色調那樣容易辨認, 於是就出現了渣打五元和匯豐十元同時以綠色為主色的情況。即使如此,渣打五元的淺綠主色且輔以更多其他色調的設計,較同期匯豐十元的深綠主色來得柔和而順眼, 也可能是匯豐十元的設計比較複雜的原因吧。

早期在香港發鈔的銀行都會把成立,或者經營業務的地方當作名字的一部分,既表明自己的營業範圍也顯示出自己的實力如何。渣打銀行亦不例外,從1911年起,渣打銀行的全名就由‘印度新金山中國匯理銀行’改為所看見的‘印度新金山中國渣打銀行’,當中的新金山乃澳洲的舊中文名稱,相對於美國的舊金山而來,所謂的新舊反映了發現金礦的次序並區分兩地。
1956年把名字中的地方名除去,只稱為‘渣打銀行’後,卻顯得相當普通。
到現在依然把成立或者經營地方作為名字的,看來只有(香港上海)匯豐銀行。但由名字上的地方數量,字數和發音因素來看,總覺得‘印度新金山中國渣打銀行’一名,較匯豐和有利銀行(舊稱‘印度倫頓中國三處匯理銀行’)來得更有氣勢。

再細心看看,就會發現在渣打鈔票的正面的銀行的名字和紋章/徽號那裡,總會帶著一句‘INCORPORATED BY ROYAL CHARTER 1853’,中文意思為‘根據1853年皇室特許狀成立’,洽如銀行的名字般,淡然而又理所當然地訴說著這家銀行的歷史。隨著中國支那管治的時間日近,香港鈔票從1993開始去殖民地化,帶著獅子與皇冠等等英國皇室味道甚濃的銀行紋章(英國公司嘛!)不再被用作紙幣圖案,但‘根據1853年皇室特許狀成立’的招牌老號卻依然在渣打紙幣上繼續出現,甚至跨越1997年支那接管香港並且過渡至廿一世紀,直到2003年版才改為 ‘ESTABLISHED IN HONG KONG 1859 於1859年在香港成立’。

至於這位羅馬戰士,則並無必要確實地考證屬於什麼年代,或者其頭盔服飾是否忠於歷史,須知道這並非嚴謹的考古發掘,只不過是現代人的印刷美術而已,即使跟史實有所差距亦無傷大雅。
看,這位兵大哥多麼英俊不凡,吸引人們的注視之餘,也令紙幣整體多了一位獨特的古典優雅,異於當時的匯豐與有利銀行紙鈔。
兵哥下面的是銀行會計師的親筆簽名剛勁有力,異於右面防偽水印下的機印司理簽名的幼細線條。由銀行高層親自簽發五元或以上的香港紙幣,以證明足夠的英鎊儲備,是當時的慣常做法。另外一個的視線聚焦點,相信就是中間那個醒目的‘5’字吧,圓潤可愛,算是少數為小弟所喜歡的鈔票字體。

這張渣打五元的發行日期為1940年九月二十日,大約在1941年流入市面。從日期來看,當時的世界正正是戰火彌漫:印製這張鈔票的英國,正在疲於應付納粹德軍的空襲和海上包圍,關乎生命的運輸航線危在旦夕;而使用這張鈔票的香港,則因為大片華南地區淪陷而成為孤島,大量難民湧入之餘,市民也要生活在戰爭的陰影之下,最終也未能逃過淪陷的一劫。然而難得的是,這批在戰爭期間印發的紙幣的精美程度,絕對不比以往的港幣為低,水準依然,不知道是英國人的運氣,還是印鈔技術太好的原故呢?看著這張紙幣,猶如在陰雲密布的天空下欣賞一朵正在綻放的玫瑰,教人珍惜沒在戰爭中被吞噬的美的事物。

話就不要說太多了,總得留個機會給另外一位主角–同被稱為‘羅馬兵’或者‘羅馬戰士’的渣打十元紙幣亮一亮相嘛。跟各位見面的雖然是一張戰後的羅馬兵十元,而且品相不佳(HT有什麼收藏是好品的!?),但其設計基本上跟戰前版本完全一樣。
這種羅馬兵十元的面世較五元稍晚,首發日期為1931年七月一日,發行/存世量亦較五元為多。
比較起來,十元正面的設計各有風格,長長的中文名字沒有被銀行紋章一分為二,一氣呵成更有氣派,加上分開二行的英文名字以弧型印出,更見幽雅大方。中間的 銀行紋章和‘TEN DOLLARS’就像聯成一體似的。
十元羅馬兵的面容看來較為方闊,自信的眼神總帶著一份淡然,較五元上的羅馬兵還要年長。以枝葉/桂冠作為裝飾的護盔雖 實有其物,然而美觀程度也不及這位十元兵哥正在戴著的那般好看吧。

當時為渣打銀行印製鈔票的是英國華德路公司Waterlow & Sons Co. Ltd。除了港幣,能夠印上華德路公司名字的,還有民國時代的大量紙鈔,對各位紙幣收藏家來說絕對是熟悉的名字。後來華德路被另一家英國的安全印刷公司–德拉魯De La Ru公司所迸購。

兩張渣打鈔票的背面,分別為中國帆船圖和農婦插秧圖,延續了二十年代港幣以中國風景或者勞動者為設計圖案的習慣。此外,在鈔票四角印上象徵著銀行成立/經營業務地點的圖案,亦為渣打銀行的一貫做法,依次序為左上的不列顛尼亞(英國),右上的大象(印度),左下的綿羊(舊稱新金山的澳洲),和右下的帆船(中國) 。
還是五元背面右邊那個纏上了‘DOLLARS’字樣絲帶的‘5’字圖案來得富有美感呢,不知道各位有沒有發現它跟正面那個紅色大‘5’字極其相似?
相對之下,十元背面右邊的‘10’字就太普通了。
雖然兩張渣打紙幣的正背面也看過了,不過還沒有完的,現在就看看防偽水印。資料上說那張綠色五元的水印亦為羅馬戰士。不過,不知道是紙幣品相不佳,還是小弟的眼力和想像力都有限的原因,這個水印圖案怎樣看都不像羅馬戰士,或者說,怎樣也看不清楚那一戴著的頭盔吧?
在小弟的眼中反而很像頭戴桂冠的凱撒‘大帝’的側面肖像哦…
紅色十元的羅馬兵水印反而容易辨認,一眼就看出是正面左方的羅馬大兵的樣子,各位可以自行對照一下:
唯水印不需要,也不會做到像其他鈔票圖案那般仔細,故此出現差別還是正常不過。
即使羅馬大兵的英俊面孔並沒有作為後來的‘中張’鈔票的構圖,但後來的渣打紙幣依然以這個大兵頭像作為一系列紙鈔的防偽水印,於是羅馬兵大哥就得以繼續守護香港人的財富,一直跨越到2003年港幣改版始功成身退,前後為香港人服務了七十二年有餘。
不同階段的渣打紙幣上的羅馬士兵水印,從中可見兵大哥多年以來的面孔稍有不同,戴著的頭盔卻無甚變化:最左方來自上文經已過的1948年版十元;左中來自1962至70年版‘紅鎖匙’十元;中間來自1975年版 ‘綠屋仔’ 十元;右中來自1981版‘大鯉魚’十元;而最右方就來自1999年版一百元。

2016年4月30日 星期六

2016年渣打一千元

正當中銀以其2015年版紙幣領先其餘兩間發鈔銀行的時候,渣打突然從後發力,以其2016年版一千元後來居上,成為目前最新的香港流通紙幣(?)。
這一回行政總裁的簽名亦與之前不同,表示渣打銀行又換了大班。大班簽名下的中文年份'二零一六'中的'六'有點怪怪的,與其他中文數字格格不入。至於左右兩組號碼,看起來都很正常,與12或13年版鈔票上的號碼的數字無甚差別,不如那些在2015年印製、但在今年二月才流通的2014年版紙鈔的篇號的數字般瘦弱無力。
不知道匯豐的新鈔又如何呢?

2016年4月13日 星期三

希律.亞基帕的錢幣與故事

當大希律王Herod the Great在公元前7年以謀反的罪名處死自己的兒子阿維斯圖布魯斯Aristobulus之後,便將只有四歲的孫兒送到羅馬去,於是這個小孩子就有了一個羅馬名字,馬庫斯.朱利烏斯.亞基帕Marcus Julius Agrippa。在羅馬,亞基帕與一眾顯貴打成一片,計有台比留Tiberius與其子德魯蘇斯Drusus,還有卡勞狄烏斯Claudius,更在那裡取妻生子。可惜他生性揮霍,花光了金錢之後就避債回到猶太Judaea行省南部的以東去。

被耶穌稱為'狐狸'的希律.安提帕Herod Antipas跟希羅底亞Herodias結婚後雖然也接濟過亞基帕,但很快就與他鬧翻,先後流落敘利亞的安堤阿城Antioch和埃及的阿力山大港Alexandra。落魄的亞基帕卻居然想到投靠台比留的方法,於是就成了為老皇帝的孫兒的老師,順道也結交了卡里古拉Caligula,老皇帝身邊的接班人。

也許台比留沒有為提供亞基帕太多援助,亞基帕只好向卡里古拉靠攏,還露骨地表示自己希望卡里古拉儘快繼位的想法。不料一位被釋奴隸向台比留告密,亞基帕便成為階下囚。
有傳病重的台比流乃被禁衛軍軍長馬可羅Marco扼死的。
台比留活不了多久就在公元37年三月去世,卡里古拉果真成為第三任羅馬皇帝。大難不死的亞基帕還真有後福,就是卡里古拉投桃報李,立刻讓他接管希律.腓力Herod Philip原先在以土利亞Ituraea及特拉可尼Trachonitis的領地(聖經的路加福音就有提及過,腓力本人早在34年去世),還得到'王king'的封號。須知道王較'分封王tetrach'為高,而且自大希律之後就沒有一個希律家族的統治者能得此號。

希律.安提帕與希羅底亞都很眼紅亞基帕的尊榮,就游說卡里古拉希望得很相同的待遇,亞基帕卻從指控安提帕勾結羅馬的敵人帕提亞Parthia。就這樣安提帕夫妻不啻未能高昇,還要流放高盧Gaul,失去分封王的地位,與兄弟亞基老Archelus的下場一樣。亞基帕亦得以兼併原先由安提帕所統治的加利利Galilee地區。
卡里古拉的瘋癲注定了自己的毀滅。但這無礙亞基帕的好運,因為卡勞狄烏斯念在亞基帕在協助他登上帝位時的功勞,就將原先由總督(和合本中文聖經譯為'巡撫')管治的猶太行省拼入希律王朝的範圍,於是亞基帕就統治著比祖父大希律還要廣闊的領地。

亞基帕懂得在羅馬皇帝們的身邊鑽營之餘,亦深諳與猶太人維持良好關係之道。前不久當卡里古拉準備在耶路撒冷聖殿豎起自己的神像之際,亞基帕親自調停了這件事,及後卡里古拉欲要繼續原來計劃時卻被暗殺,事件才告一段落。此外他還尊重猶太人的傳統每天定時在聖殿獻祭,修繕聖殿且完成自大希律至彼拉多時代還在建築的輸水系統,自然讓他聲望大增。他的猶太裔血統,與來自前期馬卡比家族的妻子亦為他加分不少。剛剛出現的基督教與原來的猶太教勢成水火,亞基帕自然順應民意,在迫害這個新興宗教的事上插上一腳。

聖經的<使徒行傳>第十二章如此記載:
那時,希律王下手苦害教會中幾個人。用刀殺了約翰的哥哥雅各。他見猶太人喜歡這事,又去捉拿彼得。
在亞基帕王前受審的雅各,是第一個殉道的門徒。
後來天使劫獄救了彼得出來,失去大好機會的亞基帕只能將怒氣發洩在負責看守的士兵身上,將他們軍法處置。此事的時間為公元44年。
連彼得也萬分驚訝,一時間也不認為自己所見是真實的。
之後,希律亞基帕與推羅Tyre和西頓Sidon爭執,一怒之下就切斷了對兩城的糧食輸送,內侍伯拉斯都就成為中間人,被委托向亞基帕求情。之後(或同一時間),亞基帕就穿上朝服,對凱撒利亞城的居民演說。居民們就奉承亞基帕,說他是神,將他的話當是神的說話,亞基帕更是意氣風發起來,對此不予否認,上帝的使者立刻作出懲罰,讓蟲咬他,於是氣就絕了,詳情可見<使徒行傳>第十二章。同樣生於公元一世紀的猶太史學家約瑟夫Flavius Josephus卻在自己的著作中寫道,亞基帕當時見到的是一隻貓頭鷹,在自己頭上飛過再停下。早年他被台比留監禁時也見過同一異像,意味著快將獲釋,現在他卻意識到這是個凶兆,即時腹痛大作,五日後死去。
另傳羅馬人因見亞基帕太受猶太人歡迎而將之暗殺,恐防他會帶領猶太人造反。總之在他死後,撒瑪利亞和猶太等地再次成為羅馬總督的管轄地區,其餘地方在多年之後就交給亞基帕的兒子亞基帕二世Agrippa II治理。

希律.亞基帕的普他銅幣AE prutah,正面有希臘文AΓPIΠA BACIɅEWC'亞基帕王(的)'圍繞著一傘狀罩蓋canopy,背為三株麥穗,左右的L和ς指的是'第六年'--希律.亞基帕作王的第六年--公元42年。
古猶太人造幣不如希臘和羅馬人般精美,但這枚小幣卻一直是小弟最心愛的收藏品之一。似乎亞基帕是唯一的人將這種傘狀罩蓋刻在錢幣上的人。
罩蓋為王權的象徵,可參考剛才那張雅各受審圖,亞基帕的寶座上正好有一傘狀罩蓋。普他銅幣主要在猶太人社區中流通,但在該地一些異邦人聚居的城市,卻是使用形體較大,刻有人像甚至神像的希臘式錢幣,當然亦有羅馬貨幣的身影了。

2016年4月3日 星期日

從一枚槽紋甚淺的1998年五毫硬幣說起

與另一枚五毫的槽紋形成強烈對比。
基督受難日前一晚上抓起一大把五毫數算的時候,發現其中一枚的邊緣甚為平滑,完全異於同他帶槽紋的同類硬幣。也許有人將外幣當是港幣吧?但它的兩面卻是與一般的五毫無異啊。當下小弟就知道,眼前的五毫並不尋常。
從此角度可清楚看見淺得幾乎不存在的槽紋。
將之於近眼前,才能看到淺得近乎沒有的槽紋。以指甲或其他硬物磨擦其邊,亦不曾感覺到槽紋帶來的感覺與聲音。小弟首先懷疑,這可能是一枚假幣,但從圖案與鑄功來看,此幣實無不妥之處,再者偽造如此低值之小幣亦不合常理,是故此一理由可以剔除。
三枚被人磨去槽紋的一元,耐人尋味。
圈內乃殘存的槽紋。
那麼,是人為的方法磨去本來的槽紋吧?事實上小弟收集到三枚被磨去槽紋的洋紫荊一元,其中兩枚沒有留下任何槽紋的痕跡,卻是傷痕累累;另一枚則相對平滑,沒有太多疤痕,卻殘存著丁點槽紋的痕跡,而邊緣處所外露的那種平滑倒是帶著一種不自然,甚至是人工斧鑿的感覺。將之合在一起比較,可以立刻看出其不同:五毫的槽紋雖弱但均稱,感覺自然,異於那三枚一元的人為感覺。是故小弟可以肯定,這枚五毫硬幣不似是後天的因素而失去槽紋。
一元硬幣的邊緣近幣面處的凹陷無疑是人為的,五毫則非常平滑,不見有任何人為的跡像。
既不是偽幣,亦不像被磨去槽紋,剩下的只有造幣時形成瑕疵的解釋。假若諸君對這枚五毫與那些奇怪的一元有任見解,歡迎賜教小弟。

2016年3月25日 星期五

羅馬駐猶太總督彼拉多的錢幣與故事

大希律王Herod the Great在公元前4年去世之後,羅馬皇帝奧古斯督Caesar Augustus(和合本聖經譯為該撒.阿古士督)把希律王朝的土地一分為三,當中的猶太地Judaea,撒瑪利亞Samaria和以東Edom就交給希律.亞基老Herod Archelaus,讓他以'國主ethnarch'的稱號管治,且承諾會將更高級的'國王king'頭銜加封給他--如果管治得好的話。然而亞基老的殘暴注定了自己的管治短促,結果奧古斯督在公元6年將他流放高盧Gaul,他的地區就交給羅馬皇帝所任命的巡撫來管理,換句話說即是成為羅馬行省之一:猶太行省。
地圖中綠色部份就是總督所管轄的範圍。
管治猶太行省的最高級羅馬官員就是總督governor。因為和合本中文聖經的翻譯時間在清末而沿用清朝的官職,所以他們也被稱為'巡撫'。由於猶太既非一個重要的地方,亦非元老院所管治的省份,是故管治該地的總督就來自羅馬社會的第二階層:騎士階層。

其中最廣為人知的羅馬駐猶太總督,應該算是本丟.彼拉多Pontius Pilate,可惜的是此人在歷史的長河中不是一個重要的角色,所以對他的身世並不知情,唯一可以從官銜'長官prefect/praefectus'推斷,他也許些軍事背景。而彼拉多出任猶太總督期間發生的事蹟,除了基督教的經書之外,公元一世紀的約瑟夫Josephus和亞力山大的斐羅Philo of Alexandra等學者的著作亦有所記載。
凱撒利亞城的'彼拉多之石',殘存著這個總督的名字和官銜'猶太(省)長官'。
彼拉多在公元26年到達猶太省首府凱撒利亞Caesarea。一晚他率兵進入耶路撒冷,但手下的士兵卻帶著某種以羅馬皇帝肖像為裝飾的軍旗。城內居民就在天光後知道此事,且覺得此舉有辱他們的聖地與宗教習俗(猶太人的十誡就有'禁造像'的一條,以皇帝的面孔裝飾軍旗正是強烈的帝王崇拜),就趕到凱撒利亞城向彼拉多抗議,要求他不再把那種有人像的軍旗帶進耶城之內。彼拉多拒絕他們的要求之後,猶太人就包圍他的官邸,事件也就僵持達五天之久。到了第六日,彼拉多下令軍隊包圍那些猶太人,然後親自走到講台上示意要他們立刻散去,否則暴力鎮壓。但教他想像不到的,是猶太人們居然引頸叫羅馬人們來殺,寧死也不願一路以來的信念遭踐踏!一想到殺這麼多人可能會影響自己的管治甚至仕途,彼拉多唯有息事寧人,讓步算了。
公元一世紀羅馬軍隊的軍旗手的復原圖。圖中的軍旗正是皇帝的面孔。
就連百人隊Centuria的軍旗也有機會出現羅馬皇帝的頭像。
以上記述乃來自約瑟夫的著作。亞力山大的斐羅則記載了這個故事的另一版本,也可能是另一事件,就是彼拉多把一些獻給羅馬皇帝台比留(又譯提比略)Tiberius的金漆盾牌放置在耶路撒冷的希律王宮之中。可能是這些盾牌有崇拜的意味,抵觸了猶太人們的觀念,於是他們就央求大希律的四個兒子作為代表,請求彼拉多移去這些盾牌,但被彼拉多斷然拒絕!眼見彼拉多如此固執,猶太人們只好寫信向台比留申訴。據說台比留對此怒不可言,回信告喻彼拉多將盾牌放在凱撒利亞的奧古斯督廟才是上策。最後他只能屈服,照著信上所寫行事。

約瑟夫又記載在軍旗或盾牌事件(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彼拉多要求動用耶路撒冷聖殿的稅款以支付新輸水管道的費用。實際原因不明,也許是害怕彼拉多會中飽私囊等不信任因素,總之猶太人就羣起反對,激動地走上街頭叫喊抗議。彼拉多當下就命令士兵裝扮成平民,帶著棍棒混入人羣之中,待完成埋伏之後就再次命令示威者離開,然而羣眾也沒有退縮,於是彼拉多就下令立刻鎮壓,士兵亦因此殺傷了不少的猶太人,餘者只能屈服。是為'輸水道騷動'。
彼拉多對耶穌的審訊亦是繪畫創作的題材。
很多人都是從新約聖經聽到彼拉多的名字。的確,彼拉多是其中一個在公元30年(一般都認為在此年)參與殺害耶穌基督的角色。四卷福音書對耶穌的審訊都有不同的記載,當中馬太和馬可著墨不多,路加和約翰則記錄了情節不同的過程,唯有綜觀四卷書才能得出完整的過程。彼拉多多番表明耶穌基督清白無罪,但猶太民眾堅持要釘耶穌上十字架,所以他就選擇了犧牲耶穌:一來順應民意,是為管治手段之一,如果犧牲這個普通的耶穌就可以順利的管治,在羅馬統治的利益天秤上是便宜的;二來彼拉多可以透過此舉確保自己仕途的順利,耶穌基督果然成為了代罪羔羊。

就前者而言,彼拉多是羅馬帝國在猶太行省的司法代表,他大可以放走耶穌基督了事,但他也深深明白,猶太人是利用自己手中的生殺大權來剷除眼中釘。若然就此放走耶穌的話,猶太人一定不會就此罷休,隨時都有動亂的可能。既然會損害羅馬帝國的管治利益,不如讓耶穌擋災好了。後者是人慾私心的想法,因為從上述的軍旗與輸水道事件來看,彼拉多的地位不是搖搖欲墜就是不受歡迎,正好用耶穌的受刑來取悅猶太人來保持自己的地位。這種說法看來似是而非,因為要犧牲耶穌的話,又何需多此一舉的審問?但這個想法又確實有它的合理地方嘛。不論如何,彼拉多始終都要為基督的死負上部份的責任。
'你們看這個人!'
彼拉多的一句'真理是什麼呢'成了千古佳話,自古至今人們還在討論。另一論點就是釋放巴拉巴Barabbas,約翰寫道'但你們有個規矩,在逾越節我要給你們釋放一個人',但此一做法卻不見於新約聖經以外的文獻之餘,起源與解釋亦欠奉,故一直被視為不合常理,人們則只能對這段經文各自解釋。巴拉巴的意思是'父親的兒子',而且算是第一個以耶穌的命救回來的人。
'流這義人的血,罪不在我,你們承當罷!'
猶太人先前兇相畢露喊著要釘死耶穌,現在就笑著迎接巴拉巴,究竟是他們有眼不識泰山,還是他們喜歡邪惡呢?
彼拉多在一塊小木片上用希伯萊、希臘和拉丁三種文字寫上'猶太人之王,拿撒勒人耶穌',並命人釘在耶穌頭上較高的位置。所以在一些繪畫及雕刻中,耶穌頭上都有一塊木片,寫著INRI四個字母,如下圖。
在釘死耶穌基督的同時,彼拉多管治下的猶太行省亦有發行普他銅幣AE prutah。第一款在公元29年出現,正面有辛普琳simpulum的圖案和希臘文刻字TIBEPIOY KAICAPOC LIς,'台比留.凱撒(的)第十六年',背面為三株麥穗,左右垂下而中間直立,IOYLIA KAICAPOC乃'朱利婭.凱撒(的)'之意。
第二款有李圖烏斯lituus杖和TIBEPIOY KAICAPOC等字,另一面為花環圖案,內中有LIZ'第十七年',即30年。公元31年的設計亦一樣,但背面的年份改為LIH,'第十八年'。
辛普琳和李圖烏斯皆為羅馬異教之物。有學者指出,彼拉多是第一個將如此明顯的異教圖案刻在鑄幣上的羅馬總督,意圖同化猶太人,消除他們對羅馬的戒心。

最後一件與彼拉多有關的記載,就是他在公元36年所鎮壓的一次集會。當時有一個假先知聲稱摩西曾經在基利心山Mt. Gerizim上埋下器物,又糾集了一群信眾準備登山挖掘。這些信眾就武裝自己起來,並在某條村落中集合。但就在他們登山之前,彼拉多率領騎兵和步兵擋住去路,並殺了一些信眾,被捕或逃走的都不少。幾個發起這次旅程的頭目都被處死。撒瑪利亞公會就向敘利亞省的總督韋堤留烏斯Vitellius上訴,說彼拉多屠殺的人只是為了逃出他的肆虐。韋堤留烏斯便派出自己的朋友馬所奴斯Marcellus接替彼拉的職務,一方面命令彼拉多返回羅馬向皇帝解釋此事,但台比留就在他回到羅馬之前去世。

這件事不合理的地方,就是猶太省總督由皇帝任命,不可能由敘利亞省總督免去職務,何況兩人只屬同僚的關係。新的看法則認為這是一次人事調動,可能韋提留烏斯因為猶太人的提告,或者因為彼拉多留在猶太省已有十年之久,而勸說他退休或調職,只是他的離去被約瑟夫解釋為失勢的諳然離去。

由此而來就是彼拉多本人種種的下場。有說他被新任皇帝卡里古拉Caligula放逐到高盧Gaul(今法國與比利時一帶),因為經營多年的功績化為烏有,心痛欲絕的彼拉多在維尼Vienne城自絕身亡。有說他回到羅馬後被判處斬首,行刑前改信了福音。有說他的遺體先被掉進台伯河R. Tiber,但因充滿了惡靈與污穢而被送到維尼再掉到羅納河R. Rhone,更誇張的是羅納河亦不願接收彼拉多,結果就被投入一處叫洛桑Lausanne的湖中。有說他的屍首其實被掉到盧塞恩湖L. Lucerne旁的'彼拉多山',自此在每年的耶穌受難日都會從湖中出來,重覆當年洗手的情節。有說他誤叛耶穌釘十字架之後因悔恨而自殺。有說他與妻子雙雙改信基督教。就連基督教亦流傳過一本叫'彼拉多傳Acts of Pilate'的偽經。凡此種種,問君接受哪一個呢?

綜觀上述的事蹟,彼拉多的管治手法也許並不高明,但他亦非大奸大惡之徒,不會因為他參與了耶穌的冤案而一文不值。從宗教信仰的角度來看,彼拉多的角色乃因其審判不公與私心人慾而有所虧欠,從而指出人間政權與法律的不公及局限,但從世俗的角度來看,彼拉多的做法不見得太過荒唐,甚至有些不幸的意味在內哩!小弟並不聰明,在此純粹介紹彼拉多的故事與錢幣而矣,並無為他翻案的想法,但小弟亦不願因耶穌一案而將他一棍打死,再說出種種不幸的下場當是報應或以之為義。信者恆信,只能看看諸君是用一個信仰還是世俗的眼光來看待彼拉多甚至自己了。

2016年3月12日 星期六

寡婦的小錢

馬可福音第十二章41至44節如此記載:
耶穌對銀庫坐著,看眾人怎樣投錢入庫。有好些財主,往裡投了若干的錢。
有一個寡婦來,往裡投了兩個小錢,就是一個大錢。
耶穌叫門徒來,說'我實在告訴你們,這窮寡婦投入庫裡的,比眾人所投的更多。
因為他們都是自己有餘,拿出來投在裡面。但這寡婦是自己不足,把她一切養生的都投上了。
小錢乃是當時猶太貨幣制度中最低面值的銅幣,有涅頓lepton和普他prutah等名字,自馬卡比家族在公元前二世紀建立的哈西蒙祭司王朝Hasmonean Dynasty,到公元一世紀的希律王朝Herodian Dynasty,甚至連統管猶太行省的羅馬巡撫(即總督,如彼拉多)亦有鑄造過這種小銅幣。雖然聖經沒有提及那個寡婦捐獻的是什麼款式的銅幣,但從出土與存世等普及程度來看,當屬兩種在哈西蒙王朝的亞力山大.珍尼烏斯Alexander Jannaeus王的鑄幣。第一款是普他,正面是希臘文'亞力山大國王(的)'AΛEΞANΔPOY BAΣIΛEΩΣ和倒轉掛起的船錨圖案,後面是一圈代表王權的頭飾diadem,內有一八芒星,星內有希伯萊文小字'國王約拿單'。
亦有人說,右方背面的不是頭飾和星,乃是一車輪wheel,輪輻與輪輻之間的小字是希伯萊字母。而此幣也反映了猶太人造幣手工有多粗糙。
第二種為涅頓,有一倒轉掛起的船錨在圓圈之內,外有AΛEΞANΔPOY BAΣIΛEΩΣ'亞力山大國王(的)'等字,而圈內的船錨有L KE'第二十五年'等字。另一面亦為代表王權的頭飾,內有一八芒星,而頭飾外則有亞蘭文Aramaic刻字'亞力山大國王第二十五年',即公元前78年。
黃黃的沙土依然附在幣面,正面的船錨和背面的頭飾和星(或車輪)則尚清晰。
諸君或問:前朝的錢幣在希律王朝和猶太行省依然流通嗎?須知道一枚錢幣可在古代流通達數百年之久,所以哈西蒙王朝的錢幣在公元一世紀依然流通實在正常不過。現在一般都相信,普他的價值相等於一枚大錢,即奎得倫quadrans,乃當時羅馬帝國最小面值的錢幣只值1/4阿斯as或者1/64第納爾denarius,至於涅頓則是小錢,價值只有普他及奎得倫的一半,所以根據馬可的敘述,涅頓比普他更有可能就是寡婦所投的小幣。不過亦有意見認為,涅頓其實只是普他的希臘文寫法,換句話說兩者的幣值其實一樣,若以此代入馬可的記述,則奎得倫等如二涅頓或者二普他了。究竟是哪一個說證法還沒有定論,但根據小弟的觀察,錢幣商人們大都不會嚴格區分哪款是涅頓哪款是普他,干脆稱呼這類猶太小銅幣為涅頓或者普他的亦很普遍。這種做法其實無可厚非,因為從考古發現來看,這些小幣在以色列就出土不少,而且款式混雜,看來古猶太人亦視之為差不多;再者,古猶太人的造幣手工不佳,刻字與圖案模糊甚至消失的為數不少,幣身缺角或形狀怪異者亦不在話下,使猶太人欲區分其幣值亦不能矣。

馬可在福音書中描述'兩個小錢,就是一個大錢'在於讓猶太(以至希臘和羅馬)人知道那寡婦的奉獻有多卑微,進而帶出上帝不問金額只問信心的教導。可惜時移世易,當羅馬帝國已灰飛湮滅,無人搞得清楚奎得倫與普他是何物的時候,人們只好在翻譯聖經時下點功夫。公元1611年出版的英王欽定版King James Version英文聖經就將奎得倫譯為'法尋farthing',價值為1/4便士penny,以對應經文和歷史上奎得倫為1/4阿斯的換算,但由於當時的英國並沒有比法尋更低的錢幣和價值,便索性將小錢譯為'mite',小銅片或小塊之意。

不要以為這是胡亂翻譯或類比。因為與英國只有一海之隔的比利時弗蘭德Flanders地區就出現過一種名為mijt的小幣,又小又輕且手工不佳,更由銀幣貶值成為銅幣。有十七世紀或之前的算術書藉就提及過這種小幣比法尋的價值還低,只是數值不一,由1/3至1/16也有,既然如此,翻譯英王欽定本的學者就將mijt寫成英文的mite以表達寡婦所奉獻的小幣,整句就是'And there came a certain poor widow, and she threw in two mites, which make a farthing.'

於是widow's mite'寡婦的小錢'就成為了本文所介紹那兩款小銅幣的稱號。當諸君以此為搜尋字眼,找到的都是方才出現過的涅頓和普他款式。

1970年代出現的新國際版New International Version英文聖經就將這一節譯作'But a poor widow came and put in two very small copper coins, worth only a few cents.'相信諸君從這句就明白,那個寡婦所獻上的金額是何等的渺小吧。在公元一世紀的猶太地,一條麵包最少要十普他,一顆石榴才不過一普他。
古猶太人的普他或涅頓銅幣還小過香港一毫硬幣的尺寸,名符其實的小銅塊。
當然玩物之餘也不要喪志--忘記耶穌基督的教訓,尤其是各位信徒。錢幣嘛,只是物質上的佐證而矣,始終不太能為信仰提供多少的養份。假若諸君不是教徒也沒有所謂,就當是一個歷史故事來看亦無妨。

新約聖經中曾經出現的錢幣:
上貢的便士
猶太的三十塊錢
半文一文,一分銀子,彌拿,他連得...

2016年3月1日 星期二

可疑的勝利

朱利安Julian II於公元363年六月底戰死之後,身處波斯戰場的羅馬軍隊就開始找出新的領袖。起初將領們都屬意於禁衛軍東方師令薩路提烏斯Salutius,但遭薩路提烏斯以健康和年紀為由拒絕,適時士兵們推舉原先朱利安身邊的護衛長祖維安Jovian為帝,一眾將領亦接受為事實。

鑑於戰場上不利羅馬軍隊的形勢,剛剛成為皇帝的祖維安就跟薩桑波斯國王沙普爾二世Shapur II和談,波斯方面自然開出有利己方的條件:就是羅馬放棄所有底格里斯Tigris河東岸的所有土地,又保證亞美尼亞Armenia在羅馬與波斯的事務上採取中立的態度。已經無力作戰的祖維安只好接受,領兵撤退。

儘管現實如此狼狽,卻有一種將皇帝包裝成這次戰爭的勝利者的AE1大銅幣在這時出現:背面是意氣風發的皇帝,一手拿著拉布蘭labarum軍旗,一手拿著象徵統治權力、且站有勝利女神Victory的球體globe,配以幣文VICTORIA ROMANORVM'羅馬人的勝利'。
皇帝腳下的TESD是鑄廠記號mint mark,表示此幣來自帖撤羅尼加Thessalonica(今希臘的撤羅尼加Salonica)。
正面是祖維安的肖像,和D N IOVIANVS P F P P AVG等字。因為'P F'與'P P'奇怪地一起出現,故可譯為'我們的主人祖維安烏斯,敬虔,快樂且永遠(即長壽)的奧古斯督)',或者'我們的主人祖維安烏斯,敬虔而快樂的國家之父,奧古斯督',看來以前者較為接近。隨著時間的推移,'P P'(永遠的或長壽的)最終取代'P F'(敬虔而快樂)的應用。

從波斯戰場返回的軍隊分成兩批,人數較多的一批帶著朱利亞的棺木前往基利家Cilicia的大數Tarsus安葬,人數較少的一批就跟祖維安前往敘利亞Syria的安堤阿Antioch城。在安城過了幾個月之後,祖維安動身前往康士坦丁堡Constantinopolis,不過在364年二月十七日,他卻暴死於加拉太Galatia和比提尼亞Bithynia之間一處叫達達斯他那Dadastana(的地方,其死因據悉是因為食太多蘑菇而中毒(??)、被取暖用的炭火或者所睡房間新刷的粉漆(??)薰死。祖維安的統治期只有短短近八個月,之後由華倫丁尼安一世Valentinian I繼位。

華倫丁尼安等皇帝亦有沿用上述圖案的銅幣與金幣,刻字則改成RESTITVTOR REIPVBLICAE'國家的復興者'。
(圖片來源: www.icollector.com)